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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ne 23, 2007

期待

期待見到你,期待可以搓揉你略微過長的髮梢,然後輕輕地將蓋住你大半面容的瀏海撥至腦後稍

期待在你光滑的額頭輕輕一啄 再來,於你頸邊將手勾成被幸福用力擠壓的橢圓,

然後,溢滿笑容地說:「歡迎回來!」

June 16, 2007

歌曲更新

Track 8- Cinematic Orchestra- The Awakening of A woman , From the album "Man With Camera"

June 11, 2007

Philippe Besson -Son Frere

引自http://blog.yam.com/cua/trackback/5562828

我喜歡貝松。明確又情感滿溢的描寫。
(希望這本書趕快出,也很高興有人真的是很認真的在譯寫書,不得不說嚴韻,焚舟記讓我還去買了Carter的英文,但是卻不若中文版般優美....可能我期待太高了)

劉永皓與林則良譯


多瑪快死了。
多瑪接受他快死了。在這裡,在聖-克萊蒙(Saint-Clément)的房子,我們孩提時的家,他決定在這裡等死。我陪在他身旁。現在還是夏天。我不曉得人有可能死於夏天。
我還以為死總在冬天裡突如其來,死需要冰天雪地,灰暗迷濛,一片孤絕荒蕪的景致;也只有在這樣的情境中,死才真的適得其所。如今我發現死也能在陽光四溢,在明亮的日光中輕易辦事。我想多瑪會在明亮的日光中遭受它的到來。
我一向以為死的到來打從四肢麻痺,一陣痙攣開始,然後是猝然的緊急救護,一陣倉促推行,一場身體暴力。然而不是:它漫不經心,多少像在放假,懶懶散散,於酷暑中任其擺佈。那鉻黃、熱力四散的酷暑。

這死無可避免,早晚要發生,但無疑地,將會是不幸。它將波及我們整個生命。它將改變我們生命,將其投向無法預期的方位。它將帶來我們誰也無能阻止的劇變。這死將會是最重大的事件。苦痛的餘波將經年累月蕩漾。它將糾纏我們,蹂躪我們。
我弟弟快死了。

聖-克萊蒙-列-巴勒奈是最偏遠的村落,位居黑島(Île de Rè)西邊末端,其盡頭,整座村落就面向美洲大陸。過了村落,就什麼也沒了,沒了島嶼,沒了陸地,舉目所見就只有海,就只有無邊無際的大西洋。燈塔的光線在指引方位。
聖-克萊蒙,是世界的盡頭,恰如我還是小孩子時曾想像過的合恩角(Cap Horn) 。過了這岬角就全是海水,過了這裡所有的男人都得棄械投降。他們說儘管有燈塔,船隻還是迷失於外海,於此處的惡水中遇難;水手們遭到溺斃,他們的屍體被潮汐帶回來,帶回岸邊。人們盡說稀奇古怪的奇譚。
在這裡,很容易就興起一股捨棄的感受,彷彿身為世上最後的未亡人,好像從今而後就啥也不必在意,啥也無關緊要。這感受,與其說是延緩不如說是獻祭,與其說是被迫的孤寂不如說是有意的流亡。
一個人凝視的目光於遠方迷惘。我知道在我身後,有幾條小徑,幾棵松樹,幾處窪地,幾座教堂,幾座墓園。然而在我眼前:什麼也沒有,除了海什麼也沒有。這就是一切了。童年的本質就在這裡。

房子是白的,一種於某些晌午時讓人無法直視而將目光轉移的雪白,四壁則漆著島上傳統習慣裡的白堊,百葉窗是綠色的。這是一棟簡樸如夏之屋的房子,其功能性遠超過美觀。在二樓,我和我弟弟的臥房,雖然隔了一道走廊,都長同一個樣。壁紙是藍的,想必是因為我們都是男孩子。樑柱緊挨著複斜屋頂(mansarde) 的斜面。窗子就開在樑柱之間,讓陽光穿越複斜屋頂,同時在上面造成裂痕。房裡的家具極其簡單。你會以為到這兒的人們只不過是渡個假。我們怎麼會知道多瑪會想來這地方死?
從我們房裡,可以看到海。海的蔚藍盡收眼底。
但視線所及,先是花園:稀疏幾棵多年來我還是叫不出名字的樹,一、兩叢低矮灌木,一張桌子,和幾把白鐵造的早生了鏽的椅子,一些我母親種下、而在往後三個季節(不用懷疑,最早的那個季節生氣蓬勃)由我們鄰居照料的花朵;一座我五歲時極其巨大、而隨著我長大,似乎慢慢縮小到它真實大小的花園;一座香郁、朝海灘傾斜的斜坡花園。從房子看去,幾乎無法辨識沙洲,左側沙丘的輪廓:就好像那花園直衝向海尋死。綠意俯衝融入蔚藍當中。藍和綠融為一體,我從窗口望去,明白那雙重的色澤在燦爛閃爍:對我來說它們是種體貼,是種溫柔。
海,它是個邊界,而在同時,它是一切邊界的否認,它是一道水平線,目光在尋索中惘然,它是個里程碑,又無處不在。海,它無處不在。每當我回想起在此度過的過往時光,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海,它覆蓋我,它讓我著迷,它寬慰我,我對它從不厭煩,我走到哪它就跟我到哪。海花掉我最多時間在想它。我想就算它不在那我還是想它。你得對海存有這般擺脫不去的強烈執迷才會明白我的意思。這不只是水手或島上居民的奇聞怪譚。他們濱海而居,靠海吃飯,就算他們再也看不見海,他們還是與海同化,在消耗海。他們對海的愛無可言傳,那愛鮮明難以掩飾,那愛轉化成冷靜的模樣。對我,跟海的感情絕非如此,一點也不是。大半的時候,我生活裡沒有海,我遠離海而居,只有在美好的日子它才會回到我的懷抱,在陽光下光輝燦爛;對我,海是沒完沒了的意外,是我永遠也無法習慣的,一場壯美的事故,一件非凡的事實。它是一場永遠再現的神奇。


3月7日

在電話的另一頭,我聽到多瑪的聲音。拿起話筒,一開始時,我沒能馬上聽出那聲音:那聲音就像因憂傷而顯得含糊,不然就是他才剛睡醒。沒一會兒,瞬間,又回到平常的樣子。即使失真,我還是認了出來。那是我們童年時他說話的聲音,那聲音聽在我耳裡,既非時間過往,亦非他變聲後的嗓音有差很多()。那是他一向的聲音,那是在學校操場,在他臥房的黑暗裡,在夏日的海灘響亮的聲音。當他憋著不笑出聲來,他那青少年的嗓音,在他試圖裝正經時就會平緩凝重。今天早上,在電話的另一頭,那聲音平緩凝重。
多瑪說測試的幾項結果很糟。我不知道他講的結果是指什麼。「我做了一次血液檢驗,例行健康檢查的一部份。」他的血小板比數過低,太低了,異常地低。我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。「醫生警告我會有un risque hémorragique permanent(經常性大量出血的危險)。他是這樣說的。」看來很嚴重。「應該是吧。」
一開始時,多瑪把這說得好像一場懲罰,一次處分,一種報應,而我對他到底在說什麼毫無頭緒。我只記得那些「處罰」的字眼。他接著埋怨醫檢分析實驗室那個老人無精打采、慢條斯理的說話聲,他那厭世的冷靜真會叫人當場捉狂。隨後,他說,醫生投來的目光極其冷淡,那目光直鑽他裡面,逼供他所犯的錯。他只記得一張樸克臉的表情,沒露出任何同情,還有那些話,說得漫不經心:「凝血障礙(thrombopénie)可能表示你血清成陽性反應(séropositivité) 。」多瑪什麼也沒說,什麼也沒問。外出時,他撞上了一個待在候診室的年輕女郎,她問他還好嗎,說他臉色非常蒼白。他想他也沒對她說什麼。直到他發現自己又回到街上,才醒覺到他剛才一陣恐慌。他就用「恐慌」這樣的字眼。在電話上,我一直保持靜默。我想最好別說什麼,只是聽,聽他把話說完。我聽我們孩童時他說話的聲音。我想起那些學校操場,那間臥房,那些海灘。我很怕這幢幢逼近的恫嚇,會危及到童年記憶。他說他頭一個想到的,就是他的「清晨女子」,那個他離家時在門口擁吻的女子,克萊兒。他一想到她就哭了,他沒辦法叫自己不哭,就這樣子哭了,他無法自己,他就這樣子崩潰了。而且,當他一說到這,他又開始啜泣,泣不成聲。我們倆隔著電話,都陷在他熱淚的駭人死寂當中。我試圖回想起我弟弟上一次哭得模樣,但我想不起來。我不記得他什麼時候哭過。太久以前的事了。我只記得他開懷大笑,他那美妙的青少年笑聲,笑聲裡那非比尋常的年少輕狂。到最後,他問我可不可以到他公寓。他不想自己一個人。我這就去。我馬上到。

3月9日

我們在等,我們等了漫長的好幾個小時。第二次,更仔細的血液測試檢驗做完後,我們正在等醫檢報告的判決,正在等著聽候多瑪是不是血清呈陽性反應。我們坐在他臥房的死寂當中,正在等電話鈴聲響起,正在等某位醫生打破這駭人的死寂。我們處於盲目的恐慌當中,那無知、驚恐的狀態。恐懼讓人崩潰,讓人透不過氣,幾乎難以忍受。你覺得真想大喊大叫,真想把自己丟出窗子。我仔細看多瑪,端詳他的臉,平靜安詳,或許是為了最後一眼,我仔細看他雙手在顫抖,那動作輕微到不易察覺。我在想我一向都那麼羨慕他擁有這雙手,這雙細長、玉白而骨感的手。我記得,在我們青少年時期,他可是個音樂家,他那雙手隨手一彈,他坐在鋪紅色天鵝絨長凳上的身體輕輕擺動,就能讓鋼琴發出神奇美妙的樂音。我會在琴畔研究他的身體,那肉體的緊繃,那自尊心過強的模樣,那頸子筆直的線條。我想要這身體是我的身體。而現在,那身體似乎受到損壞。那身體在等待醫檢報告的判決。

在約定的時刻,電話響了。多瑪拒絕跟醫師說話:他要我接電話。我試著要他回心轉意,但他不肯。我努力的時間有點過長,我擔心醫生會掛電話。到最後,我開始自我介紹。「我是盧卡.翁迪歐,他哥哥。」這就是我:我是他哥哥。我是他哥哥已經不只二十五年了。我對我還不是他哥哥的那一年,我生命的第一個年頭,一點記憶也沒有。我對還不是他哥哥的樣子一點也不記得了。我記不得我還是家中獨子時的寂寞。在有意識前,他就在那了,就像今天他就在那,坐在面向我的床緣,有幾分蒼白,有幾分疲憊,在等祭司開口。幾乎開門見山,醫生說了我們期待已久的話:「你弟弟不是血清呈陽性反應。」我放鬆了一口氣。多瑪猜到醫生說了什麼。一抹微笑從他臉上綻放開來,但不一會兒,當我的臉色再次凝重起來,那微笑就黯然了。醫生要求儘快替多瑪看病。他提醒我會有un risque hémorragique permanent(經常性大量出血的危險)。他說:「你弟弟還沒有脫離險境。我們已經排除了一個可能性,但還有許多可能性。不管是什麼,他顯然病了,他病得很嚴重。」最後一絲放鬆的神采就從多瑪臉上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8月3日

我生命中第一次會走路就是在位居聖-克萊蒙的房子。是我父母告訴我的。沒錯,在一些色彩渙散的照片中,我看到一個小嬰兒就站在,我認得出來就在我們渡假屋廚房的地板瓷磚上,那地板換都沒換過,因為一般人鮮少重新整修他們的渡假屋。我認不出那個小嬰兒,我不知道他是誰。我接受別人的說法,那個小嬰兒就是我。而我專心看著這個我一點記憶也沒有的小人兒,他的小胖臉根本看不出來現在會如此清瘦,他那雙淡色的眼睛跟我現在的黑眼睛搭不上,他捲曲的髮,近乎金黃,跟我現在粗短的黑髮似乎毫無關連。我接受照片的真實性,是因為我根本毫無立場反駁,然而,對我而言,那個小孩根本是個陌生人。
在我剛會走路之時,多瑪並不在那。多瑪還沒在照片中顯形。多瑪還沒出生。我是長子。我是盧卡,翁迪歐兄弟的老大。我於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九日出生。我差點就不是長子。在我之前還有個男孩,曾在我母親的肚子裡成長,但他永遠也看不到天日了。
我母親從不講這件事,所以其他人幫她說。他們說那個嬰兒是個男孩,原本要幫他取名克萊蒙,以島的名字命名,而我不叫克萊蒙,不僅是因為要遠離惡咒,而且也因為,對我母親而言,那名字屬於另一個小孩,所以不屬於我。她懷他到了晚期才流產,幾乎滿五個月了。我母親在那段時間早習慣這個小胎兒,想像出胎兒的模樣。失去那個小孩,對她而言,就像死了親人。這對她的打擊遠比她會承認的嚴重多了。我的出生無法抹去最初的災難。什麼也無法將它抹去。對每個人來說我是長子,除了母親一想到我,雖然她從沒開口說過,我還是克萊蒙的弟弟。我母親把死去的小孩深藏在她裡面,那個小孩從未出世。她身懷那必將永無止盡的悲慟。

多瑪於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九日來到人世。那時,我都快十五個月大了。我已經在夏之屋開始會走路了。我不記得他來到人世。我想破了頭也想不起來。我沒辦法準確的說我最早的回憶是些什麼,不過,無論如何,就是沒有多瑪的出生。我父母硬說頭一次我一看見他就號啕大哭,而我情願信他們的。雖然我並不真的認為我大發脾氣是肇因於我有了個弟弟。我想我將這視為無意識事件。只是隨後多瑪開始在我生命裡占有一席地位。在一九七三年十月十九日,他還什麼也不是。

現在,他是世界的全部。